曹雪芹化用蕉鹿典故,首创蕉叶覆鹿

2023/9/25 来源:不详

《红楼梦》中第三十七回讲的是《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》,探春发帖召集众人,要成立诗社,大家兴致勃勃,纷纷响应,互相讨论要起个合适的诗号,其中关于探春的诗号有这样一段小波折:探春笑道:“我就是‘秋爽居士’罢。”宝玉道:“‘居士’‘主人’,到底不恰,且又累赘。这里梧桐芭蕉尽有,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。”探春笑道:“有了,我最喜芭蕉,就称‘蕉下客’罢。”众人都道别致有趣。黛玉笑道:“你们快牵了他去,炖了脯子吃酒。”众人不解,黛玉笑道:“古人曾云:‘蕉叶覆鹿’,他自称‘蕉下客’,可不是一只鹿了?快做了鹿脯来!”众人听了,都笑起来。其实,古籍中并没有“蕉叶覆鹿”四个字,这四个字的组合是第一次出现,即曹雪芹首创,但并非没有根据,他化用了一个由来已久的蕉鹿典故。蕉鹿故事最早出现于《列子》,有的《红楼梦》版本中把黛玉说的“古人”改成了“庄子”,属于讹误。《列子·周穆王》中记载了这样一则寓言故事:樵夫打到一头鹿,藏在一个地方却又忘记了,以为自己打到鹿的事情是一场梦。偏又不甘心地自言自语,被路人听到,这路人顺着他的言语线索真的找到了这头鹿。故事到这里还是一件略为平常的事,后面出现了有意思的地方。樵夫晚上做梦时竟然梦见了白天藏鹿之处与得鹿之人。第二天,樵夫经过确认发现梦境属实。这就引出了一个发人深思的问题:现实与梦境,哪个才真实?人们有时会把不确定的、记不清的、年深日久的或者有所怀疑的事情当作梦,就像樵夫打到鹿本为事实,因为记不清以为只是梦,路人的妻子不相信丈夫的叙述,以为他听到樵夫的话是在做梦。可有时人们又对梦里发生的事异常执着,就像樵夫要去验证梦里的事,就像很多人相信梦有吉凶。把真实的事当成做梦,又把梦中的事看得真实。樵夫得鹿,就如同庄周化蝶,真假错综,虚实难辨,是真还是梦,人世间有很多事难以简单地判定真假,只有物我两忘,不计较虚实得失,才能达到精神自在逍遥的境界,这也是《庄子》、《列子》的最终追求。《列子》中这个关于蕉鹿的这个小故事,以寥寥数言讲述了世事的虚实难辨。世事无常,风云变幻,沧海可以变成桑田,高山可以夷为平地,不论得到与失去,最终都不过镜花水月。这种寓意在后世文学中反复出现,比如我们所熟悉的黄粱美梦、南柯一梦的故事,以及《红楼梦》,都体现了这种人生如梦的思想。《列子》中的这个寓言是蕉鹿典故的最初来源,但这里的“蕉”与“蕉叶覆鹿”中的“蕉叶”还有较大的差距,“蕉”在后来一般指芭蕉,但这里的“蕉”并非如此,各家注释一致认为此“蕉”通“樵”,即薪柴、柴草之类。蕉鹿故事从此成为一个有固定内涵的典故,后代文人频频使用,以致出现“梦蕉、蕉鹿、鹿蕉、覆蕉、覆鹿、得鹿、蕉鹿梦、藏蕉梦、得鹿梦、鹿覆蕉、覆蕉寻鹿、覆鹿寻蕉、覆鹿遗蕉、梦蕉得鹿、鹿疑郑相”等种种说法,用来抒发世事变幻、虚实错综、梦觉难辨、得失无常的感慨,比如“鹿疑郑相终难辨,蝶化庄生诅可知”、“世事幻如蕉鹿梦,浮华空比镜花缘”、“笑年来,蕉鹿梦,画蛇杯”。直到车任远的明杂剧《蕉鹿梦》的出现,蕉鹿故事才得到全新的演绎,增加了新的内涵,焕发了时代的生机。据记载,车任远曾作有被称为“四梦记”的四部杂剧,分别是《南柯梦》、《邯郸梦》、《高唐梦》和《蕉鹿梦》,其中《南柯梦》和《邯郸梦》与后来汤显祖“玉茗堂四梦”中的《南柯记》、《邯郸记》属同名剧作,湮没不传,大概其题材也相同,《高唐梦》也有汪道昆的同名作,只有《蕉鹿梦》被载入《盛明杂剧》得以传世,也成为车任远唯一一部流传至今的杂剧。《蕉鹿梦》中的樵夫名叫乌有辰,他在砍柴时意外打死一头鹿,怕人看见就藏于隍中,上面覆了些蕉叶。待他砍完柴去寻找的时候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头鹿了,因为那块地被山神施法变成了荒草坡,他就以为打到鹿的事是自己做的一个梦。下山时碰见为谋生而去钓鱼的翩翩书生魏无虞,询问一番,魏无虞自然不知。魏无虞垂钓一日毫无所获,上岸后却碰巧发现了这头鹿,就带回了家。晚上乌有辰梦见魏无虞捡走了那头鹿,于是找到魏无虞家中索要。魏无虞本要归还,乌有辰却陡起贪念,强词夺理,要求魏无虞归还他两只鹿——醒时打到的一只和梦里寻到的一只。魏无虞直接拒绝这种无理讹诈,于是二人的事情闹到士师衙中。经士师断案,两人各得到半只鹿。《蕉鹿梦》以原有的寓言故事为基础,又添加了山神、列仙师、白额候等几个神怪人物,整个故事在山神的导演下发生,给这个故事增加了一个具有神话奇异色彩的大背景。这种故事架构与《红楼梦》是相同的,《红楼梦》的故事主体也是发生在现实社会中的事情,但还有青埂峰、离恨天、太虚幻境等超脱于现实世界的一层仙界背景,灵河岸边绛珠草的生长、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等发生于天界的事情正是人界故事的起源,警幻仙姑掌管着一干人等的下世历劫,知晓他们的人生轨迹,是整个故事的一个神话大背景,给作品渲染了一层浪漫缥缈的奇幻色彩。从思想主题上来说,《列子》中的蕉鹿故事只表达了梦境与现实的真假难辨,而《蕉鹿梦》结合明代当时的社会特点延伸了这个主题,增加了对当时社会中贪财重利之风的批判,对贪婪人性的谴责。在第一折中山神借列仙师之口道出了当时的社会风气:“如今世人好财,何异兽之逐食。”当今世人对钱财的争夺如同猛兽夺食,一心只想求财而做出泯灭人性之事,所以山神安排了樵夫得鹿又失鹿之事,这里的鹿就成了世人所追逐的名利的象征,通过此事“以警世人贪恋财货、尚气角力者,皆是梦中一般。”故事的最终结局与《列子》中的蕉鹿故事相同,但过程略有差异。魏无虞本打算把鹿归还给乌有辰,这样乌有辰可以得到一整只鹿,他却因为贪心不足,想借机讹诈,最后只得到半只。越是注重利益,结果就越失望,越是努力地争抢,越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。在第六折中作者更是直接点出名利如梦的道理:“大凡梦中,都是妄境。梦宝玉,醒来不曾得手。梦酒食醒来不曾到口。”倾尽一生所追逐的名与利,富贵与权势,最后也不过是一场梦,世间的荣华就如同梦中的珍宝佳肴,一时的富贵欢娱,终抵不过梦醒后的烟消云散,以此劝世人看轻金钱,看淡名利。与《列子》中的“覆之以蕉”不同,《蕉鹿梦》直接点名覆鹿的是“蕉叶”,并且在文中出现五次,从文字的相似性以及作品的结构、主题来说,明杂剧《蕉鹿梦》似应是《红楼梦》中“蕉叶覆鹿”的来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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